第(1/3)页 谭行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 梦里,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上。 天是暗红的,地是暗红的。风是猩红的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铁锈般浓烈的血腥味。 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角斗场,石墙上刻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。 看台上无数虚影正在疯狂呐喊。 那声音太密集、太嘈杂,像千万柄刀剑同时碰撞,震得他耳膜发颤,心脏跟着那些嘶吼的节奏剧烈跳动。 角斗场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厮杀声.......刀剑相击的铮鸣,骨骼碎裂的脆响,战士濒死前的怒吼与咆哮.......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血战,不死不休。 他想走过去。 但双脚像被钉死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 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了.......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。 是直接炸在灵魂深处。 像惊雷劈开夜幕,又像远古战鼓在胸腔里擂响,震得他浑身骨骼都在共振。 “寂灭者.......韦正。” “晋升第四序列!” “唯战!唯血!唯胜!” 那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威严。 但仔细听,那威严之下,竟然还藏着一丝……愉悦? 就像一位远古的神祇,终于等到了值得他注视的战士。 谭行拼命想抬头,想看看是谁在说话。 脖子像生锈了一样,怎么都抬不起来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每一下都在回应那....... 唯战。唯血。唯胜。 下一瞬,一道猩红的流光从那扇敞开的角斗场大门中窜出,快得不可思议,直接没入了谭行的身体。 流光入体的瞬间,血色荒原、角斗场、漫天的暗红、震天的嘶吼.......整个世界像被一拳打碎的镜子,片片碎裂。 谭行猛地睁开眼。 入目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温和的草药香钻进鼻腔,刺得他鼻腔发酸。 他愣了两秒。 然后,铺天盖地的疼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轰地涌了上来。 “嘶.......” 谭行倒抽一口凉气,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。 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个细胞都疼。 胸口像被人生生踩碎又胡乱拼了回去,后背像被烙铁烫过,肩膀像被利刃贯穿....... 疼。 太他妈疼了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.......白色绷带从锁骨缠到小腹,缠得严严实实,活像一具木乃伊。 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膏的褐色,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:苦参、田七、血竭,还有几种他叫不上名字但无比熟悉的味道。 每一寸绷带下面,都是一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。 “醒了?”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,不急不缓。 谭行费力地转过头。 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,每转一度,脖子上的肌肉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。 朱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背靠着墙,双腿伸直交叠在床沿,双手抱胸,正微笑看着他。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他脸上,映得他眉目如霜。 他没有一丝疲惫,没有半分焦急,眉宇间只浮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、云淡风轻的平静。 谭行怔怔地望着朱麟,喉结猛地一滚。 所有强撑的硬气、硬扛的狼狈,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.......这个人就是他的靠山。 他不用再咬牙硬撑,不用再笑着伪装。 鼻子猛的一酸。 “哥……”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,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。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,他拼命张了张嘴,只挤出几声“嗬嗬”的气音,眼眶却先一步红了。 朱麟没说话。 他伸手从床头小桌上拿起一个精致小碗,碗里是温热的红糖水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 他一手托住谭行的后脑勺,一手把碗递到谭行嘴边,小心地喂了两口。 那只手很稳。 稳得好像他托住的不是一个重伤员的脑袋,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。 红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股暖流漫过干涸的河床,滋润着每一寸被灼烧的黏膜。 谭行感觉嗓子眼终于重新打开了,像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。 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 朱麟的声音很平淡,但谭行注意到,大哥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 谭行喝了小半碗,喉咙终于能正常出声了。 “哥,那鬼玩意呢?” 声音还是沙哑,但至少能听清了。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,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.......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不甘。 朱麟把碗放回桌上,重新靠回椅背,沉默了两秒。 “不知道。我打死了祂,但祂的尸首被血神接引走了。” “死了?” 谭行愣了一下。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泄了劲儿似的靠回枕头上,绷带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 死了。 那个差点剁下他脑袋的疯神,死了。 他应该高兴的。应该松一口气的。 应该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,庆幸大刀他们没死,庆幸大哥来得及时....... 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,不是庆幸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遗憾。 对,遗憾。 就像一盘棋下到最激烈的时候,对手忽然掀了棋盘。 就像酒喝到正酣时,杯子被人抽走了。 就像刀挥到一半,刀锋已经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热.......目标却没了。 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恶怖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。 那双血焰双眸里,没有仇恨,没有恶意,甚至没有杀意。 只有一种战士对战士的尊重。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尊重。 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,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。 是平等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刀与刀碰撞之后的尊重。 “漂亮……你的血是滚烫的,你的骨头是硬的,你的刀是疯的……你是我尊重的战士……” 恶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,像一把烧红的刀,在他灵魂深处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 谭行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 那上面的白色漆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角落蜿蜒到中央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 他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纹,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了一句: “哥,那个鬼东西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 朱麟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谭行以为他没听见,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,他才开口。 “祂叫恶怖。你应该也听过祂的名号。” 朱麟的语气很平静。但谭行注意到,大哥说“恶怖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顿了一下。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 “这尊被称为异域战力第一的邪祟,自爆了本源,突破了人王封印,从西域窜了出来。正好来到了北域.......镇妖关。” 谭行点了点头,转过头看着朱麟的侧脸,忍不住又问: “哥,你怎么知道祂来了?你不是应该镇守南部战区吗?” 朱麟闻言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至亲才能看到的得意: “小行,你现在看到的大哥,只是一具分身。其中的玄妙,等你到了真火炼神就知道了。” “还记得月之种吗?” 谭行点头:“当然记得。那月之种不是还在大哥你体内吗?” 朱麟笑道:“没错。所以这道分身,就是大哥吸收月之种的月光本源显化出来的。大哥的月光权柄可以感知长城五道战区.......只要有我们人族在的地方,月光洒下,都在我的感知范围内。” “所以,察觉到你有危险,看见了恶怖,我就立刻赶过来了。” “幸亏赶上了。” 朱麟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谭行听出了那份沉甸甸的后怕。 “恶怖自爆本源,突破封印,事发突然,幸亏我一直用月光本源之力注视着你。否则……” 他顿了顿,没把“否则”后面的话说出来。 但谭行懂。 否则,他会死。 否则,大刀、苏轮、辛羿、龚尊.......都会死。 否则,朱麟连给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 “毕竟,那可是恶怖。即使自爆了本源,也不是你们能对付的。”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朱麟脸上,映得他眉目如霜。 那银白色的光晕在他周身流转,仿佛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神祇。 谭行听得眼睛发亮,由衷地竖起大拇指: “牛逼啊哥!你这月光权柄是真牛逼!” 他竖起大拇指的时候扯到了肩膀的伤口,疼得龇了龇牙。 朱麟笑了笑,没接话。 但谭行忽然发现,朱麟的表情很奇怪。 不是疲惫,不是庆幸,而是一种……意兴阑珊? “哥,你不开心?” 谭行直直地看着他。 虽然浑身缠满绷带,虽然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刀锋。 朱麟没有回答。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,缓缓张开五指,又慢慢攥紧。 月光之力在指缝间流淌,银白色的光晕流转不息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充沛,都要纯净。 但这充沛和纯净,刺痛了他。 “祂自爆了杀戮本源,境界从上位邪神跌落到了中位。” 朱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 “我赢的,是一个自断根基的敌人。” 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月亮。那弯残月挂在夜空中央,清冷皎洁,洒下一地银霜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 “胜之不武。” 四个字。 很轻。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钉进谭行的心里。 谭行沉默了。 他懂。他太懂了。 赢了,但没有快感。 因为赢得不痛快。 因为对手不是全盛。 因为你准备好的全力一击,打在了一个已经伤痕累累的人身上.......那不是荣耀,那是遗憾。 这种感觉,确实不太爽。 谭行忽然想起恶怖扛着镰刀、浑身浴血、却依然在笑的模样。 如果那尊疯神在全盛状态,和大哥公平一战....... 那该多痛快。 “哥。” 谭行忽然开口: “这次谢谢你了。” 朱麟转过头看他。 “这次要不是大哥你来.......” 谭行的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,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对兄长的感激,但更多的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不服输的倔强, “我,大刀他们都要死了。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 “哥,你知道吗?我看到大刀他们被恶怖打成重伤,我真的好怕。好怕他们死在我前面。”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。 那个在战场上刀刀致命的杀神,那个面对恶怖的镰刀都敢迎头而上的疯子.......此刻,声音在发抖。 不是因为怕死。 是因为怕战友死在自己前面。 朱麟盯着他看了两秒。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,那个笑容不大,但温暖得像春天第一缕阳光: “行了。别想这么多。知道害怕了?你是队长,这就是你肩膀上的责任。所以加油!你要变得更加强!”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戏谑: “不过……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吧。就你现在这德行,你的血浮屠还拿的动吗?” 谭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想抬胳膊证明自己还能打。 结果刚一动,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 “嘶.......” 朱麟没再说话。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那只手落在绷带上的时候,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 然后他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 “好好养伤,别乱动。苏轮他们还没醒,我去看看。” 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背对着谭行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谭行的床边。 “小行。” “嗯?” “活着就好。” 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嗒”。 谭行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愣了好久。 活着就好。 四个字,很轻。 比任何安慰都重。 谭行闭上眼。 脑海中,恶怖最后的身影再次浮现.......那尊扛着镰刀、浑身浴血、却依然在笑的疯神。 镰刀上滴着血,是他的血;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