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2 番外·旧梦(10)-《信鸽观察守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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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皮门合拢,带着刺耳的颤音。
夏正晨被她强行拽着衣领拽进来,按在门板上,没有慌乱,也没有羞涩。
他怔愣了片刻,扫一眼屋里的环境,视线从床铺转到沙发:“你要是不介意,我晚上也留下来陪你。但让我先出去一趟,我的行李在警戒线外面的车上,我去拿回来。”
莫守安还抓着他的衣领:“行李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?”
他说:“日常用品,睡衣,不换睡衣我睡不着觉。”
莫守安说:“不用了,你可以用我的,我都有一套备用,宽袖短袖的运动睡衣,你能穿,不是睡裙。”
他依然执着:“但我还是要出去拿行李。”
“为什么?有什么一定要拿的东西?”莫守安眉梢微挑,心里藏着算计,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没有生育能力。唯有这样,才算真正攻破他的心理防线。
夏正晨认认真真回答:“拿书,拿我的ThinkPad,就快开学了,我一个假期都在啃哲学,声子谱计算还没收尾……”
他像是骤然想起她不让说术语,立刻换个说法,“就是……我寒假作业没写完,我要赶紧补作业。”
语气中,清晰透出他的负罪感和焦虑。
莫守安顿时就懵了,恍惚也陷入了一种荒诞的感觉里。
他微微叹气:“这次的学者通行证,是导师连夜托关系帮我拿到的,我如果连他交代的作业都交不上去,下次因为私事求他帮忙,我还怎么开口?”
莫守安没说什么,松开他。
他缓缓抬起手,一言不发整理起自己被扯皱的衣领,甚至还把他原本敞开的领扣也有条不紊地扣了起来。
莫守安一眼看明白了,教养和体面已经把他腌入味了。
她从兜里掏出他带过来的夹心面包,朝里面走,脱掉外套扔了,又踢了拖鞋,盘腿坐在了简易沙发上。
撕开包装袋,抬眼看他还在门后面站着,微微皱着眉,打量着这个集装箱房,估计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。
“你先过来。”
他迈开步子,每一步似乎都要在心里计算,在狭小的空间内不碰杂物,绕开东一只西一只的靴子,绕开电线和插电板,走到沙发边,杵在那。
“坐下啊。”
夏正晨的视线从磨损的沙发脚,移到沙发面上的污渍,极其拘谨地坐下来。只沾了一点边角,看得出来,他内心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破沙发扯上什么关系。
莫守安瞥了他一眼:“是不是没想到,我在外面收拾还算干净,在家里能这么邋遢和潦草?”
夏正晨沉默一瞬,坦然承认:“是有点。”
莫守安语气冷下来:“后悔了?我说过我不好养,现在走还来得及,门就在那边。”
夏正晨连忙说:“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这里环境不行。等出去以后,你跟我去加州。我虽然平时住校,但在学校附近买了栋别墅,偶尔过去休息,车和基础的生活物品都配好了,每周固定请家政打扫,你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莫守安咬着面包,不说话。
他顿了顿,自顾自说:“我不常去,才请人每周打扫,你去住话,就可以请几位住家……”
莫守安倏然抬眼看向他,眼底沉沉的。
他话音一顿,再开口时,带有几分小心翼翼:“我冒犯到你了?可是……你先说要我养你,说我是你的人形钱包,我是不是在做钱包该做的事,完成‘养你’这个课题?难道……我的推导逻辑错了?”
他像一个交上试卷,等待老师当堂批改的小学生。
既惶恐等待分数,又思考着是不是应该立刻抢回来重做。
可莫守安始终死死盯着他,目光没有半分松动。
这么多年,太多人自以为是地规划她的生活,唯有夏正晨的规划,会让她想起当年刚被打造出来、送往襄阳的那一晚。
一门之隔,政客和墨客的几句对话。
“主公打造的这一批兵人,安置在何处?”
“既然是兵人,当然待在兵器库里。”
“这般不妥吧?库中无床榻,多准备些被褥?”
“没看主公的手谕?这群活死人不知冷热,拿被褥做什么?对了,那个柒号先不要让她上战场。”
“柒号?她是八门之一,为什么不让她上战场?”
“她有一副好皮囊,有比战场更适合她施展的地方。”
“这不行吧,主公手谕不是明令,这批兵人只是试行品,只能拿来止战,不能另作其它任何用途?且以一年为期,期满剩余,需原样归还?”
“止战之道千千万万,物尽其用,方不辜负主公耗损这番心血。”
……
纽约的雨越下越沉,莫守安坐在车里,右手五指用力,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。
那里烙着一个“柒”字,哪怕剥了皮、剜了肉、砍断手,只要她不死,这个象征她出身的“符号”始终都会长出来,是个永远也洗不掉的标记。
手机震动,她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是顾邵铮的消息:谈拢了没有?该吃午饭了,都在等你,回来酒店再说。
莫守安:坐上车了,你们先吃。
她从微信切出来,点开短信。
和夏正晨的界面里,最后一条,是她因为生气发出的质问。
莫守安看了几秒,又质问一遍:怎么不敢回?我给你纹的那个刺青,你到底洗掉没?不回答,就等着我随时亲自去检查。
……
会议室里,夏正晨刚进入状态,拿起手机瞥一眼,再次“啪”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
背后沈蔓的眼皮跟着重重一跳,紧盯他的背影,生怕他又突然起身离席。
幸好他没动,只是切到PC端的短信同步界面,又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。
夏正晨点击发送:我洗不洗和你有什么关系?你以什么心态说“检查”这两个字?验货?巡视领地?你有什么资格?你不会到今天还不明白,你以前所有的资格,从来不是因为你强我弱,你慧我蠢,全是我主动给你的。是我先允许你作践我,你才作践得了我。
消息发送成功,夏正晨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,忽然气笑了,被自己给气笑了。
人有时候幡然醒悟,怪的不是对方有多残忍无情,是原谅不了亲手递刀子的自己。
当年在贝鲁特那个集装箱房里,她自己说要他养,他信以为真,满心满眼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。
话说一半,她突然打断他,冷不丁问他有没有纹过身。
这不开玩笑么,他怎么可能去纹身?
她问他有没有兴趣,说她会纹。
他坚定说“没兴趣,不可以”,父亲知道了会被气死。
她没再说什么,催他出去取行李。
等他取了行李箱回来,集装箱房的房门竟然从外上锁了。
夏正晨站在门口等待,只等到莫守安给他发了条短信息:很久没有回国了,我要回国,你家在西安对吧,我去看看。
拨号过去,又关机。这时候夏正晨才知道,她有办法出禁区,是自愿留在这里挨饿。
夏正晨站在这个集装箱林立的港口码头,原地站了整整半小时依然很茫然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扪心自问,他被她搅合的很混乱。
他厌恶这种混乱,禁不住萌生了一些退意。
可最终还是定了张机票,回了西安。
因为对父亲撒了谎,他只能找个离家远的酒店待着补作业,不敢出门,怕碰到家里人。
他给她发了酒店信息,过去好几天,终于等到她的回信,也是一个地址。
夏正晨戴了口罩,做贼一样打车去往这个地址。
车子越往西开,他紧绷的心情越能放松。夏家在明朝险些被灭族后,就从江南逃难到了关中,先隐居在终南山,后来渐渐入世,在南山脚下扎了根,族人的活动范围也集中在城南。
车子停在两栋楼之间,司机说开不进去了,他必须步行穿过这条小道,就是目的地。
夏正晨下了车,顺着一个狭窄的步道往前走,两侧是斑驳的砂质墙体,抬头是从各个窗口穿出来的电线、晾衣绳,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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